花的兒女 [下]

  (七)

  淩晨一點鍾左右,外面已是萬籁俱寂。我正在浴室中沖洗著身上的皂泡,忽聽到浴室外,芬妮與人談話聲,我探頭去看,見芬妮已穿上了睡袍,獨自一人站在房門邊,那里露出另一雙穿黑絲襪的女人玉腿。

  「誰?」我問。「平哥!我們有貴賓來了,你快點出來!」芬妮掩上門,回頭對我露出詭惑的笑容說。

  「是一位小姐。」我滿不在乎的說:「又是你那種貨色?」

  「是的,她是小青!」

  聽到她這一句,我才真正著急起來,立即抹乾身上的水漬,跑出房中。芬妮瞧著我既喜悅、又焦灼的樣子,便吃吃笑著奚落我,說我一聽情人的名字就忘了形。我覺得事有蹊跷,果然,當我草草穿上衣服出到客廳時,眼前的情形,教我當堂怔住了。

  只見小青笑盈盈地從一張沙發站起來,挺親熱的喚我:「平哥!」她身邊有一位年輕的男子也一起站起來了,拿友善的笑容向我點頭招呼。

  「平哥!他是陳向東少尉,是大陸的公安,正巧來澳門渡假。」小青給我介紹:「平哥,希望你們能和平共處!」

  「你好,平哥!」少尉人挺英俊,身軀高大,是北方人的樣子,他露出友善的笑容,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向我。我覺得自己遭人捉弄了,在此時此地,小青故意把她的公安男友帶回家,是爲了杜絕我對她的幻想呢?還是表示她根本不希罕我的所謂「幫忙」?

  握過手后,芬妮閃了出來,笑迷迷的說:「陳少尉,你有沒有帶手槍來?」

  陳向東愕然問:「帶手槍?」

  「芬妮跟你開玩笑的。」小青連忙說著,並睐了我一眼:「平哥,你千萬不要介意。」

  「不!」芬妮格格聲地笑道:「他要和少尉爲奪美人而決斗哩!」

  陳向東這才哈哈地笑了起來,用手搭著我的肩說:「平哥,我相信你也不是氣量狹窄的人,事實上,我和小青在大陸已是老情人了!在她丈夫去世以前,我們早就明來暗往,今次我剛巧有公事要來澳門處理,才順便探望老情人,你可不要誤會呀!」

  「很好!」我恨恨地瞪著小青,說得十分憤慨:「你是個出色的說謊者!」

  「平哥!你得原諒我。」小青悽然地看著我。

  芬妮則在一旁惡作劇地笑著;而陳向東,還在極力保持著他和善的笑容。我祗覺得惡向膽邊生,狠狼地掴了芬妮一巴掌,立即拉開大門跑出去。

  寂靜的橫街,昏暗的路燈,從小花園里飄來了一縷幽香,我把園門猛力推開時,小青從后面邊跑邊叫地喚住我。

  「不要臉的女人,快走吧!」我不屑回頭,掏出車匙,跨上電單車,立即發動引擎,轟隆的車聲,掩沒了她的聲音。

  是淩晨兩點多鍾了,我把車子開得飛快,馳上了跨海大橋。海風清冽,使我耳邊凜凜生風,單薄的衣服內,我敕敕地發抖。這時,我才記起,出門時過於匆忙,我並未載上頭盔,這是違犯法例的,但在淩晨兩點多,交通警察也早就不見了影子,管他媽的!

  遙望路環那邊,突出的山嘴后方便是墳場,它陷在茫茫的夜色中,看著它,使我益發懷念那天晚上,和小青飛車過橋的溫馨情景……

  結果,我在老張屬下的一間公寓里,喝了個爛醉如泥。

  以后一連多天,我就住在那公寓里,老張的手下,爲我去小青處取回我的旅行箱,還有那張平面圖。我專心研究這張地圖,老張答應我,事成之后,會給我卅萬元厚酬。是的,正如他所說,干我們這一行的,對女人就是不能認真的,談情說愛,也不能找這些女人作對象的。事實上,給我視作天仙一樣的小青,祗是個人盡可夫的賤婦罷了!

  在一星期內,我反覆地研究各種行動的步驟,準備好一批必需的工具。然后我叫老張揀兩個身家清白的小阿飛,他們將成爲我配合行動,聲東擊西的工具。

  我把構思告訴老張:每當深夜,那位司法部的頭子的住所門口,例有兩個便衣警察在巡邏,因此,在我潛入屋子之前,必須要把他們引開,那兩個飛仔正是擔當這個任務的。

  「那容易得很,」老張胸有成竹:「要把他們帶來見你嗎?」

  我搖搖頭。「當然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存在,他們被警方拘捕時,由於沒有案底,罪名不會重;后來即使知道他們是餌,甚至查出他們引開了便衣之后,有人潛入特別部門頭子的住宅里去爆竊,但他們根本不知道爆格的人就是我。」

  「那麽,我也不方便出面了?」老張說。

  「叫你的手下去物色、去佈置;那手下必須是個完全與此事無關的人。」

  老張想了想,認爲我的計劃十分周詳,可是他仍然不放心,問:「你入屋之后如何對付頭子?萬一他發覺,你是不能動粗的,要不然,那就弄巧成拙了。」

  「你完全不用愁,」我微笑著告訴他:「至於用甚麽辦法,請你不要查根問底了。」

  「好!三天之內,我會佈置好一切人手,你打算甚麽時候行動?」

  我翻開日曆告訴他,我準備在第四天后動手,那天是農曆初二,正是月黑風高之夜;接著,我把電單車的車匙交還老張,爲策萬全,我不想因違例駕駛而惹上麻煩,耽誤了正事。

  「平哥,不要緊張,正事談完了,我們去松弛一下吧!」老張擠擠眼睛,笑說:「要不要我召小青今晚來這里服侍你呢?」

  「還提她干甚麽?」我懊惱地瞪著他說。

  老張乾笑了兩聲:「對了,別提這頁傷心史了。平哥!你覺得天娜怎樣?」

  「甚麽怎樣?」

  「叫她來陪你好嗎?」

  「我不喜歡被人擺佈!」我冷笑著說:「太容易得手的女人,那還有甚麽味道?」

  「好的,」老張掏出了一疊鈔票,塞到我手中。「你愛做獨行俠,嘻嘻!拿去好好玩幾天吧!花完了,再問我要。」

  我也老實不客氣,接過了錢,老張也告辭而去。

  我關上了門后,把我帶來的旅行袋打開,找出一包香煙來。這不是尋常的煙卷,也不是大麻,對於毒品這些勞雜子,我一向就沒興趣。煙卷還有十來根,這足夠我計劃的施行了。

  晚上,我獨自出門,找了一間高級餐廳,吃了頓豐富的大餐。之后,我摸到「金域賭場」上的酒巴夜總會去,召了兩個伴酒女郎,以作「培養情緒」。

  一中、一俄羅斯兩個女郎,都是嬌小得有如香扇墜,但她們卻將胸脯裝得高高,一看便知是「裝胸作勢」。還是無上裝的酒女來得痛快,裸露出來的乳房雖不大,但我以爲乳房並非越大越好,太大的,垂如木瓜,只可引起嬰兒的食欲!

  借著昏暗的燈光,我借意捏摸俄羅斯女郎的胸部,她的「僞裝工事」可算是巨型,可惜內容空虛,小小的肉團,簡直細小有如茶杯蓋。

  「你真是個骨感美人!」我親著她的臉孔說。

  她挺了挺小腹:「這才夠勁啊!你要否嘗試一下我的冰火五重天?」

  「喂!你在向我挑戰了?」

  「沒法子,」她歎了口氣說:「你也看到了,這一輪淡到死,晚晚都是小貓三、四只,我們只能吃谷種……你對我可有興趣?我會給你特別的享受的。」

  「可惜今晚我約了人,現在我的興趣祗限於此。」說完,我的手溜下她瘦瘦的屁股說。

  「唉!」她又歎氣道:「這里是死水一泓,根本就沒有作爲。呀!死人頭,你想白揩油嗎?」

  我不禁搖頭苦笑,這里的女人,質素就是差!聽說這兒還有舞女串同飛仔專門捉舞客「黃腳雞」的案子,忽然我心中一懔……

  意興索然地走出賭場大門,跳上一輛三輪車。車伕見我是單身一人,先問我要不要歎葡國雞?然后又介紹我租房、推薦吃宵夜的大牌檔、還有七彩小電影架步、真人的雙頭表演架步……噜噜叨叨地賣了一輪廣告,都被我一一拒絕。

  遊了一小時的三輪車「車河」,我再將一個地址告訴他,那時已是子夜十二點了。廿分鍾后三輪車停在一條清靜幽暗的橫巷,我付了車資,眼看車伕去遠,然后走入暗巷里。我找到一扇小橫門,這小門,是通向一幢小洋房的廚房內,而這幢小洋房,便是小青與她兩個女伴的「香閨」了。輕而易舉的,我用百合匙弄開了小門,入到廚房里。想起了幾天以前,我與那杭州姑娘在廚房內擁抱熱吻的煙韌情景,我就不期然抨然心跳,驟地興奮了起來。

  廳子中祗亮著壁燈,再次看到了小青肉感的油畫,我心中更癢,立即掏出那包煙,抽出一支來,在廚房裹悄悄地點燃著,同時迅即用預先準備好的、濕透了藥液的手帕掩住我的鼻子和嘴巴。這神奇的「香煙」沒有氣味,和普通煙卷同樣冒著青煙,不消五分鍾,相信整間屋子都充滿了這種藥性的煙霧了。現在,屋中任何生物都不可避免的會陷入昏迷,除了我。但我爲了謹慎,特地將這煙卷拿到小青的睡房門前,用手輕輕煽著風,祇見縷縷青煙,從門縫、匙洞,透入了睡房內去。

  兩分鍾后,我扭開房門,只見小青身穿蟬翼睡衣,已倒在床前的地板上。床上枕被淩亂,極有可能她是在床上發覺勢色不對,想溜下床時,巳經難敵藥力,支持不住而暈厥。只是陳向東並不在房內,令我十分失望!

  對著小青若隱若現的胴體,我心中激動不已,但想起屋內還有別的人,且去看看她們是怎麽的模樣?首先,我弄開芬妮的房門,她睡在床上,狀至安詳,我掀起她蓋著的薄被一看,她連睡衣也省卻,身上就祇有一條桃紅色的三角褲。豐滿的乳房,真是賽雪欺霜,動人之極。輕輕在她那玉峰上扪了一下,乳峰顫巍巍的,但她還是陳如死人,就是不會動一動。這個喜歡玩火的蕩娃,此時只能昏昏沈沈,被人任玩唔「嬲」了!

  我再溜到小辣妹天娜的房里去,卻是空空如也;我再閃入她房內的浴室里看看,卻使我忍俊不禁了。原來,她放了一池熟水正在泡著,水巳有點涼了,而她還是嬌倦無力的倚在缸畔,沈沈大睡。只怕會冷壞了她,我連忙拔掉水塞,再將個水淋淋的小辣妹抱起來,朝她的床上一扔,用毛氈替她蓋住。

  此時,我大可放心享用屋里的三個美人兒了!看看時間,她們至少有四、五個鍾頭好睡的。煙霧慢慢地消除了,我放心地解掉手帕,將小青的嬌軀抱起,順便剝去了她的蟬翼睡衣,我把小青放在床上,再將她最后的一片布片甩掉,我亦迅速使自己變成赤裸,身上一個昂揚的生命正奮發其長,通體充滿了青春活力,正似臨陣的斗士,殺氣騰騰。

  但是,我忽然有更瘋狂的主意哩!一個女人未免太單調了,三個才更剌激。我把小青臥在正中,左邊是天娜,右邊是芬妮,都是赤裸相向,各擅勝場,一齊發出筆墨難描的肉感誘惑。我想起曾有一首廣告歌:一個嬌,兩個妙,三個吃不消。那是宣傳節育的歌謠,說兒女太多,叫人吃不消的意思。

  然而當你同時享用三個各有佳妙處的裸女時,便是三拆其肱也是值得的了。

  我還是第一次碰天娜呢!她是個黃毛丫頭,疏疏落落的陰毛,但是三角洲飽滿肥美,一雙筍形美乳更十分堅實,我滿滿握入掌中,一邊吻著這小辣妹的深邃臍溝。她還是一動也不動,任我擺弄。只是很奇怪,天娜的兩顆乳蒂,在我手口並用的剌激下,居然有了興奮的反應,高高翹著,泛起迷人的嫣紅色。還有更怪異的是,當我把小青的美腿分開,把她里里外外愛撫摸挲個夠,卻發覺她竟分泌如潮,熱浪洶湧,我的兩只指頭,是輕而易舉的滲透進去。

  小青胸前也泛起紅色,真使我懷疑「悶煙」是否失了效?可是,當我真正揮戈攻陷她時,我明明是全力沖剌,倘若她不是昏迷的話,定會感到痛苦難堪,但她卻並未有任何掙扎。我當下放了心,直把她內部剌激得如膠似漆。

  之后我又抽身而起,轉移陣地朝向黃毛丫頭天娜進軍去也。小辣妹是個淺水灣、淺淺窄窄的,到處都是彈力,加上分泌不多,這一來更造成給我雙重剌激,簡直像個箍頸黨了……於是我強自按捺,緩緩由淺入深,體味她的「箍頸」的妙處。兩分鍾后,經過不停地「打樁」,黃毛丫頭也是春潮氾濫了,連蓆夢斯床褥亦盡爲之濕,我低頭看看,彷彿是三月杜鵑紅、春雨綿綿的時刻。

  緊接著,我又去眷顧那沈沈大睡的現代潘金蓮-芬妮,她的年紀最大,身裁也是最成熟。一雙豪乳,就像哺乳期間的年輕媽媽,活似充滿了乳汁。這時她任從擺佈,兩腿成了大字型,我索性扯了個枕頭,把她的屁股墊了起來,一朵牡丹盛開了!

  我暗暗叫了聲妙,做起運輸大隊長來,我從小青的小溪處弄來點溪水,抹在芬妮的河谷中,使她也變成濕濡濡的,好比露滴牡丹開,方便我攻城略池,一氣呵成,全軍進駐。她是真正的淫婦,反應特別敏感的,其他兩人無論如何也是一勳不動,獨是芬妮從喉底「啊」的一聲,兩手軟軟地伸起來。看她的姿勢,好像要把我抱住,可是因疲乏無力,手才伸到半空,又軟垂下去,敢情這淫婦正做著绮夢,夢見與情人在顛鸾倒鳳哩!我更覺亢奮難當,節節進迫,更把她的一雙大腿弄得支了起來,與她貼個水泄不通,然后拼力旋磨,大肆搗亂。只聽到她喉嚨之中,是迷迷糊糊地哼了起來,那是標準的「夢呓」聲音。這淫婦,果然給搔中了癢處啦!

  然而憑良心說,芬妮並非我傾心的對象;天娜雖然嫩口,也不是我興趣的所在的女人;只有小青,這個風味迥異的杭州佳麗,才是使我神魂顛倒的尤物。於是,我又置身於這尤物的胴體中,把如火如荼的熱情,悉數地貫注給她。此時我左右逢源,大打茅波,左有天娜,右有芬妮,中央是粉團一般的小青,給我提供了最貼身的享受。我一雙手非但不得空閑,而且更恨爹娘少生了我幾只手,以至現是不敷應用。三個昏迷了的女人,絕不會使我感到索然無味,相反的,她們各有妙谛,內容有別,外表亦不盡相同,而最剌激的,便是她們一律失去了知覺,一似溫馴的女奴,任我恣情玩弄。

  半小時內,我已遊遍了巫山十二峰,獲得暢快淋漓的解脫。當然,我一腔怨氣,自是盡行發泄在杭州少婦的迷人洞中。歇息了半晌后,我又爬回伏在肉屏風之上,左撲一下,右撈一把。觸手如酥的女人肉體,本來就有使男人起死回生之功,很快的,我又重整旗鼓,斗志昂揚了。

  這一回,我把她們全部翻轉了,俯臥在床畔,一個個都聳起圓溜溜、白雪雪的大屁股,讓我彷似到了未來世界的中秋節,一共三輪明月,任人欣賞。我立在床前,極目而觀,盡情賞玩,直到惹得自己欲火如焚,然后才再擇肥而噬,輪番射月……

  直至清晨五點,我經過七擒七縱,巳經疲乏欲死,幾乎立足不牢。回到別墅里,我昏睡了整天,醒來時,己是夕陽西下了。我剛要出外吃晚钣,老張就來到別墅找我,故作嚴重的對我說完了三女神秘被奸的那件事,然后一語道破:「平哥,我肯定這個採花大盜就是你。」

  我不由大笑:「果然是老行尊,我在試藥呢!」

  「試藥?我還以爲你會點穴哩!好兄弟,你真有一手!」

  「她們有沒有思疑到是我吧?」

  「放心吧!即使她們懷疑是你,但又那能奈何得了你?不過你真怪,」老張眨著眼說:「她們三個女人住的那間屋子,我和朋友們都管它叫做『小炮台』;澳門有個名勝叫『大炮台』,就是我和你去過的那一處。而她們三個女人,都是奉命要處處遷就你,讓你任玩唔嬲的!可是你偏偏舍易行難,白送上來的女人你不要,卻要去干偷香竊玉的勾當。」

  「老張!興趣正是在此中啊!」我笑得益發得意:「正因爲太易得手的不夠味,我才別出心裁,一偷就是三個。」

  「怪人,你是個怪人!」老張搖頭歎息著:「不過,你可一不可再了,現在陳向東少尉大爲火光,從今晚起,他已將那屋子作爲他的臨時軍營,晚晚都會攜械警戒。好兄弟!在任務完成之前,你總不能出亂子的。」

  一夜荒唐,已教我曾經滄海難爲水了。真的,有一段長時間我會不再想女人了…… 

  (八)

  日子過得很快,動手的日子-農曆初二轉眼已來臨。老張先請我往「西南魚翅」酒家吃了頓豐富的晚餐,回到別墅時,我們都焦急地等待子夜的降臨。這時老張告訴我,他的一班有特殊勢力的朋友,今晚都在緊張中等候佳音,並且已經儲款以待了。

  淩晨一點正,電話響了。老張的手下向他報告,目的地的燈光已熄。半小時后,我這個「主角」開始登場了。坐上一輛老張爲我準備好、已塗改了車牌號碼的房車,全身夜行衣的我,馳往昏暗的「大炮台」山腳。

  不一會,我發出兩聲口哨作暗號,立即便聽到了回應。一個女人淒厲的呼救聲,劃破了這個住宅區的死靜。「搶劫呀!救……命……啊!」緊接著,沓雜的腳步聲,同時驚醒了沈沈夜色。我心情極爲緊張,躲在暗隅,極目而望。

  只見小洋房前兩個黑影聚在一起了,那是便衣警探,他們立即分開,循聲追趕而去。老張的手下可算找對了人選,那女聲有一副驚天動地的尖嗓子,聽得人心弦直抖。便衣們果然中了我的調虎離山之計,事不宜遲,我動若脫兔,馬上從山腳溜下,爬過小洋房的矮圍牆,躍入園中。經過連日的研究,我對這屋子熟悉得就像對自己的家一樣。我弄開樓下儲物室的窗口玻璃,毫不困難地進入屋內。

  主人和他家人的睡房全在二樓,樓梯地板剛擦過地蠟,很滑,壁燈透出昏黃的光線。我輕若靈狸般登臨二樓,一屋靜悄悄的,祗有輕微的鼻鼾聲。如果我也有兩個保安人員日夜爲我守衛著,我會睡得比他們更香甜。

  來到頭子的睡房門前,我將那神奇的煙卷點燃著,搖掌生風,一縷青煙透入房門去,其它兩個臥室,都被我如法泡制。

  書房的門下著鎖,但卻只是一把劣質的鎖頭,我只是用一塊小銅片便弄開了它。進入房內,我首先將一扇朝街的窗子打開,因爲萬一情況有變,這就是我的逃生之路。小電筒照射之下,那座大書櫥出現了。櫥門下,隱藏著一個保險箱,我一見那個匙洞就想笑了。他媽的!老張那些手下是吃甚麽長大的?這樣一個小兒科的保險箱也打不開?他們若不想改邪歸正,那就應該要再從頭學起了。

  我小心地審視保險箱的四周,並未發覺有防盜鈴的蛛絲馬迹。是的,澳門本來就是個落后的地方,這里祗有鼠竊狗偷,極少有精明如我的「專家」級人物到來搵食,在這種情形之下,保險箱只是爲防范那些下三濫的小腳色,根本就不需要用到最新式的防盜設施。我放了心,從我的夾層的衣袋內掏出了一串百合匙。這些匙,全是塑膠纖維特殊鑄造的,輕盈、堅韌,碰在一起也不會發出聲響來,有了這一串寶貝,可說是無往而不利。我找到一條看來適合的鑰匙,輕輕地塞入匙洞里,這時,我心房急跳了,我的手指在冒汗,但是絕不發抖。

  只一扭,忽然「蓬」的一團火光直撲我臉上,使我目爲之眩。說時遲,那時快,「轟」的一聲狂響,我被彈開了四、五尺遠,腦袋中嗡嗡發響。我嗅到血腥味,本能地伸手朝臉上一抹,一手都是血。天!我想叫,但叫不出聲,我要爬起來,但是骨節彷彿被拆散了。這時屋子內外人聲鼎沸,燈光大亮,我雖看到那口洞開的窗子,距我不到十尺,但是我休想逃脫得了。

  一個青年持手槍闖入書房來,他身型魁梧,濃眉大眼,我依稀認出了他,這傢夥正是小青的情人陳向東少尉。

  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正我,陳向東獰笑著,說:「哈哈哈!狡猾的狐狸終落網了。」

  我曉得著了道兒了,他和小青是一夥的,之前我信任小青,爲了要「幫助」她,我把一切計劃都告訴了她,誰知她真的出賣了我,我失敗得真慘。在急怒交並下,我眼前一黑……

  醒來時,出乎我意料之外,我並非臥在醫院里,也不是在警方的羁留所內,而是在我熟悉的小洋房-小青的香閨內。這房子大約十乘十呎,門窗緊閉,當我拖動纏滿繃帶的身子爬到窗前,立即認出了后巷的風光,證明自己並非做夢,的確是臥在小青的香閨中,只是,此房並非是她睡的那間粉紅色的睡房。

  此時夕陽西斜,映得窗緣上一片金光,我推測時間大約是傍晚六點鍾左右。我只覺萬分飢渴,肚子里發出陣陣叽哩咕噜的聲音,飢餓的同時,又覺「人有三急」,我走到門邊,試圖把門推開。但我一扭,便曉得被人反鎖住了,我不由急罵了一句三字經。

  這一罵,引來了人聲,一個女人在外邊說:「他醒過來了!」

  我的頭腦此時仍尚未完全清醒,分辨不出那女人是小青還是芬妮?但她的聲音,是不帶有任何感情的。

  「喂!放我出去,我要小便。」我大聲叫道。

  外面又沈寂下來,不一會,我聽到腳步聲,又聽到鑰匙碰撞所發出「叮噹」的聲音,還有沈重的鐵煉碰在木門的聲音。我不由得又咒罵起來,曉得自己是給人當重犯似的看待,只差未戴上手铐腳鐐而已。門一開,撞到在我的痛腳上,使我痛得彎下了腰,門外一個大漢閃進來,手中一柄烏黑油亮的曲尺手槍指著我,沈聲喝道:「你放老實點,如果想作怪,這里便是你的墳場。」

  這大漢是個陌生人,不是老張那家車行內那些油頭粉面的飛仔,由於他說話的口音有濃厚的普通話語音,我想他可能是陳向東的大陸公安手下。我急於要解決便急,祗能用怨毒的眼光瞪了他一下,踉踉跄跄地步出房外。我的腳下是赤足的,走起路來全身疼痛,我拚命咬緊牙關,才沒有呻吟出來。

  我走過大廳,便見到小辣妹天娜坐在沙發上,正拿一雙幸災樂禍的眼光對我看著,她的短裙內又露出了鮮紅色的內褲,好像那是她的特殊標志似的。除此之外,我並未見到小青或芬妮的縱影。

  我別開臉,倔強地掙扎著走入洗手間,那傢夥極不客氣說:「不準關門。」我一言不發, 打算拉開褲煉,才發覺身上的衣服不是我原來的那一套夜行衣,而是換過了柳條睡衣、褲。手上纏了繃帶,即使小便這樣的「舉手之勞」,做起來亦覺困難,好不容易,總算把是非根弄了出來,對著廁盆,就是痛快淋漓的一次解放。彷彿經過半個世紀那麽久,廢物排清,我退了一步,背部抵著白磁磚砌成的牆壁,籲籲地喘著氣。祗聽到背后那傢夥說:「天娜,去廚房把食物拿來給他!」

  一聽到有東西吃,我登時打醒精神,轉身跨出浴室時,饞涎直冒,差點要從嘴角流出來了。那大漢把手槍一擺,冷冰冰地說:「回房間里去!」我勉強忍住飢火,掙扎著回到那間「囚室」。在門前,才清楚看到了真的有一條十分粗大的鐵煉,一把足有半斤重的大鐵鎖,虛扣著鐵煉。

  他媽的!在手槍的看管之下,他們還顧忌著我是個會飛來飛去的爆竊專家。

  房內有一張小桌,是用鐵架支撐著的摺桌,一張木椅,除此之外,便是我躺過的單人床了。我滿懷希望地在椅子坐下,等候小辣妹把食物送進來。可是我左等右等,仍然不見動靜,亦嗅不到任何食物的氣味,以致我不耐煩地對著那洞開的門口問:「喂!我的食物呢?」

  果然,那傢夥一直在門外監視著我,他立郎用嚴厲的聲調說:「朋友,我們不會餓死你的,等下去吧!」這一等,竟叫我等了二十分鍾,使我口腔中、舌底下,甚至渾身每一個毛孔,都湧滿了饞涎,然后才聽到門外傳來關車門的聲音。怎麽了?他們還要跑出去給我買「外賣」不成?

  緊接著,我找到了答案。橐橐的靴聲在屋內響起,當它來到房門前,靴聲止住,兩個人用普通話交談著,我意會到那是陳向東來了。果然,這混蛋穿了便服在門口出現。

  「朋友,這滋味不大好受吧?」他陰險地笑著,擠眉弄眼的說。

  我開口便說:「我的食物呢?」

  「等一等。」他對我做了個「少安母躁」的手勢,順手帶上房門,走到床邊坐下來,像研究一頭怪物似的看著我。

  我對他怒目而視:「陳向東,我今天倒楣墜入你的陷阱中,但你且慢得意,你想我的朋友會放過你嗎?」

  「哈哈!你說是誰?老張吧!對不對?」他縱聲狂笑。

  他的話令我心中一懔。

  出於道義,我是該爲老張守秘的,一人做事一人當,這是江湖的規矩,我竟在無意中壞了規矩,但此時也追悔不來了。

  陳向東繼續用嘲弄的口吻對我說:「不用你供出來,我也曉得這是老張主使你干的。可是你並不知道,老張也是我的朋友,並且是我事業上的合作者。」

  我真給他的這番話弄糊塗了,心里想:難道老張是故意令我失手被擒的?那麽他的目的又是甚麽?我祗是個爆竊專家,可不是陰謀家,我弄不清其中的來龍去脈,祗是直覺上,認爲老張與陳向東都是一邱之貉。

  又一陣雷鳴聲從我空虛的髒腑中發出來,我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說:「食物呢?爲甚麽還不送進來?」「哈哈!你不夠耐性。」陳向東促狹地笑著說:「讓你見到了我的朋友后,再吃個痛快也不遲呀!他也快到啦!」我沒有費勁去問他那人是誰,卻猜到幾成是老張,這兩個傢夥,到底在弄甚麽玄虛?真令人費解。

  直到這時,我才聽到廚房中有了動靜,原來直到這個時刻,他們才爲我準備食物呢!我不由得怒火攻心,狠狠的瞪了陳向東一眼,正要罵時,又聽到門鈴響了。

  進來的人果然是老張,我立即問他:「老張,你們葫蘆里賣的是甚麽藥?」老狐狸並不理睬我,祗是對陳向東說:「少尉,你的事情對他說了沒有?」

  「還是讓你來說的好,你們是兄弟嘛!」陳向東說時露出一臉譏諷的笑容,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。

  「好吧!阿平,就讓我來講個明白。」老張咬著煙斗,在室內徘徊踱步,好一會,才說下去:「你也猜得到的,所謂爆竊特別部門頭子寓所的秘密文件,那是一個陷阱。」

  我聽后怒憤填膺,咬牙切齒打斷他的話:「你真夠朋友!老張,我雖然落在你的手中,但是雄彪絕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
  「那有甚麽要緊呢?」老張冷笑地看著我:「反正我也要自立門戶了,一個男子漢,總不能終生依靠他人的。這麽多年來,雄彪對我頤指氣使,處處受制於他,我早巳受夠了,現在便是我的機會。我和陳向東少尉合作,剷除雄彪在這邊的殘余勢力,我要取而代之,也要嘗一噹做『預爺』的滋味。識相的,就跟我合作,否則,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
  這卑鄙的傢夥,使我氣得半晌也說不出話來。雄彪雖然罵人罵得凶,不留余地,但是說甚麽也是我們的大哥;而且他有恩於老張,當初老張被大陸公安追殺逃來澳門,要非得到雄彪的支持,他如何能在澳門立足?還有,這許多年來,澳門方面的一切業務,雄彪全盤信賴他、給他全權處理,正是在一人之下、百人之上,他尚且不知餍足,還要背叛雄彪,要把雄彪的事業弄到手來,只憑這一點,就犯了江湖誡條,足以「殺無赦」了。我壓根兒就瞧不起這個「欺師滅祖」的傢夥。

  怒火,同時又帶來更旺盛的飢火,我聞到從廚房中飄來的食物香味,忍不往一連吞了幾口饞涎。這時,老狐狸看我一眼,假猩猩的說:「你肚餓了嗎?」我憋著一肚怨氣說:「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,就應讓我吃飽了才說。」

  「那很對!」他的話使我充滿了希望,然而,隨之而出的一句話,卻又不是那麽一回事了:「阿平,我首先要你明白自己的處境,你是爲了甚麽緣故會落在我手上的?不要以爲你還是雄彪的忠實走狗。哼!如果你是忠實的,就不會瞞著他,爲了貪圖一筆酬勞而去爲我做爆竊的工作,你本身巳經犯了江湖規矩,背叛了雄彪。因此,即使我現在釋放了你,你的處境也是非常可悲,而且是萬分危險的,因爲雄彪不會放過任何背叛他的人。」

  「你不用危言恐嚇我。」我沈不住氣,疾言反駁他:「那你自己又如何?」

  「我嗎?哼!」他自負地笑起來,又指指陳向東:「我和少尉衷誠合作,這就是安全的保障,而且我還有一班忠心耿耿的手下。你呢?你徒有一副爆竊的好身手,卻只是個可憐蟲,連自己也保護不了。」

  「對了,你頭腦簡單,」陳向東直到這時才插嘴,這傢夥竟敢奚落我:「惟有與我們合作,才是你唯一的出路。嘿!倘若我把你送入監獄去,你這條命就凍過水了,在那監獄里面,簡直就是老張手下的天下!」

  這兩個傢夥的一唱一和,使我聽得不寒而栗。廚房中弄膳的聲息靜止了,但是我所渴望的食物仍未送進來。

  「你要吃飯嗎?」老張除下眼鏡,拿在手中慢條斯理地抹著,細小的眼睛朝我一瞥,忽然咬牙切齒地說:「倔強的人沒飯吃!」說罷,這兩個狼狽爲奸的傢夥,竟然一齊走出房外去。

  出於人類的本能,我立即跳起來說:「喂!等一等!」他們一齊回頭看我,露出勝利的微笑。那微笑,對我的自尊心是極嚴重的傷害,我話到唇邊,又硬生生的嚥下來。

  陳向東滿懷希望地向我說:「你投降了嗎?」

  「滾你媽的蛋吧!」我強忍飢火,大喝一聲,隨后,我眼前一黑,難以再支持下去了。 

  (九)

  再次蘇醒過來時,發覺自己仍然躺在這個房間的床上,而不是在恐怖的黑獄中,心中總算有點安慰。沈沈夜色中,只憑街外路燈透入的光線,使我認出身在何方。但不管白天黑夜,目前當務之急,是要制止腹中越燒越旺盛的飢火。我從床上爬起來,只覺頭昏眼花,這該是我失手被擒的第二天深夜,我一天兩夜沒有粒米下肚,也沒有滴水沾唇,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最痛苦的經驗。

  掙扎到了門邊,已是渾身大汗,我不能不抵住大門急喘。喘了一會氣,始能提高了嗓門大叫:「放我出去!喂!放我出去!」但沒人理睬我,我使勁地擂著門,瘋狂地大叫:「來人!放我出去!」

  不一會,終於聽到一個不耐煩的聲音:「他媽的!你吵甚麽?」

  「食物,把食物送來。」

  「哼!沒有老張的命令,你休想獲得任何食物。」

  「笨蛋!趕快去向你的主子報告!」

  那傢夥半晌沒說話,我還以爲他去打電話的了,豈知隨后又聽到他的聲音:「老張下過命令,祇有當你願意屈服、投降,才可以在半夜三更時吵醒他。」我又不由得氣餒了。「屈服、投降」,那是個多麽可恥的宇眼,我任由冷汗直流,拖著沈重的腳步,再次倒身床上。

  就這樣,我又捱過了漫漫長夜,當晨曦悄悄入室,我餓極渴極,昏昏沈沈,忽聽得鐵門叮噹作響,張開眼看時一個窈窕的人影閃進來,手中彷彿還拿著東西。

  她來到床前,我才看清楚此人原來是小辣妹天娜。真的,她手中拿有一口大紙袋。這時,她用夢呓般的語調對我說:「起來!我偷給你吃的。」我一骨碌爬起床,伸手搶去那口大紙袋,她退了一步,又把一個水壺遞了上來。我已拆開紙袋,面包滾了一床,我快樂得直想要哭。當下狼吞虎嚥,揭開水壺,又大口大口地喝著清水,巴不得立即把那些面包全沖落我那空蕩蕩的肚子去。

  天娜就坐在那椅子上,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,彷彿我是從火星來的怪物。但是我甚麽也不管,我接受了這寶貴的食物,也等於向他們屈服,這才是我最大的恥辱,其他一切讪笑與嘲譏,我都不在乎了。

  「平哥!跟老張合作吧!少不了有你的好處。」小辣妹居然來做說客,真使我懷疑,到底老張手下還有些甚麽樣的「人才」?

  「你懂得個屁!」我輕蔑地說。

  「其他的事我可能不懂,」她說:「但是這件事,我卻比你懂得更多。老張是要利用你的好身手來爲他發財,陳向東也是的。澳門回歸后,大陸最著重澳門的治安,經常派公安人員來澳門秘密駐防,陳向東